六載反思日，啼血七千言

……

思緒的車輪倒回十年，

鎖定到95年5月6日這一天。

天上沒有烏云，地面沒有狂瀾，

在我礦老口卻發(fā)生了一起無情的災難!

誰也不會想到，誰也沒有預感，

工人照常下井上班。

家屬準備搭鍋做飯，

一切是那么平靜，那么坦然。

突然一聲悶響，象晴天霹靂，

把整個礦區(qū)震憾。

象地震一般，

誰也未曾料到災難會突然降臨面前。

沖擊波帶出一股股濃煙，

礦區(qū)人群騷動，一片混亂。

地面的人們向井口圍去，

誰也不知道應該咋辦?

有的人想下井，被老工人阻攔，

“這是瓦斯爆炸，下去危險!”

“瓦斯爆炸，這么歷害?”

很多人第一次聽到這陌生的字眼。

當救護隊員下井救援，

一具具尸體抬出地面。

遇難的礦工面目全非，

身體被燒的縮成一團。

35具尸體擺放在井口，

蒙蓋的床單白白一片。

下井的家屬挨個辯認，

自己的丈夫在不在中間?

她們在奔走，她們在呼喚，

等待著奇跡在身邊出現。

他們在祈禱，他們在盼望，

希望丈夫從井下生還。

當井口的大門被牢牢封死，

才大夢初醒，癱成一團。

“天啊，你怎么丟下我們母子不管”

哭聲頓時震撼著整座礦山……

陽光明媚，鮮花爛漫。又是一個激情洋溢的紅五月來到了。然而，放在案頭的一張企業(yè)內部采編發(fā)行的舊報上刊載的一首題為《煤炭啼血》的詩，卻大煞風景地破壞了我的興致和心情。那泛黃頁面上一行行字字血、聲聲淚的文字，再次喚起我6次參加四通煤礦“5·6”礦難反思大會的記憶。

對于四通煤業(yè)的老礦工們來說，5月6日注定是是一個刻骨銘心的日子。22年前的這一天，原四通煤礦一坑口發(fā)生瓦斯爆炸，35名員工不幸遇難，相關責任人被依法追究刑事責任。為紀念礦難中喪身的35名礦工，反思事故，教育員工，警示未來，從1996年開始，該礦將此日定為每年的例行“反思日”，隆重舉行形式多樣的反思活動達14年之久。我是2004年初春來到該礦工作的，當年5月6日，作為一個剛入職是新員工，我參加了當日舉行的“5·6”礦難反思大會。當時，我剛剛從農忙撥弄責任田，農閑四處打短工的漂泊生活中走出，對規(guī)模較大、經營較正規(guī)的大煤礦開展的這些活動感到很新鮮，很熱心，但因為初來乍到，便只是給予了一定關注，沒有留下任何文字記錄。

我為“5·6”礦難撰寫反思追悼詩文的歷史是從2005年開始的。從2004年來礦到2010年被山西煤銷臨汾公司兼并整合取消“反思日”活動，我共計參加活動6次。印象中，2005年的“5·6事故”反思日是非同尋常的。由于當年的4月30日，家鄉(xiāng)附近的鄰縣隰縣梁家河礦發(fā)生瓦斯事故，全市所有煤礦被迫停產整頓。因為全礦工人不用每天下井作業(yè)，大家便有了充足的時間和精力來進行籌備，所以便搞得更為隆重一些。記得反思大會是我初中的數學老師、四通煤礦辦公室主任馮益民主持的。反思大會一開始，大家首先起立向遇難工人兄弟默哀3分鐘，接著強新華礦長講話，概述“5·6事故”的經過、事故原因及處理情況。接著，我的初中同學、四通煤礦經理崔有文講話，結合“5·6事故”的教訓和企業(yè)存在的各種隱患和薄弱環(huán)節(jié)進行了深刻反思。崔有文經理的講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語重心長、發(fā)人深醒。最后二坑口礦長張衛(wèi)東、一坑口礦長崔有江分別講話發(fā)言。表示一定要牢記血的教訓，珍愛生命，關注安全，時刻繃緊安全生產弦。礦上還專門排練了一個節(jié)目——詩朗誦。就是篇首提到的那首詩。總之，這次反思大會，好比響鑼加重鍾，給全礦員工注入了一支清醒劑。會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便在宿舍簡陋的床板上，揮筆寫下了一首題為《請記住那個黑色的日子》的抒情長詩：

十年光陰，仿佛只是一瞬，

人們還清晰地記得那場噩夢：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給古城人帶來永不磨滅的隱痛……

瓦斯，可以說是煤礦安全的最大隱患。有感于瓦斯對煤礦礦工的危害，我當時還寫了一首類似科普性質的《瓦斯預防三字歌》，并發(fā)表在當月的《古礦通訊》上：“瓦斯者，號甲烷，‘五災’首，‘三防’先。與原煤，攣生弟，論年齡，萬萬年。分子微，善滲散，性子烈，易爆燃。濃度高，能窒息，密度小，附頂板。色味臭，雖全無，輕視它，命攸關!瓦斯爆，三條件，高溫度，明火玩。瓦斯適，氧氣參，其危害，也有三：沖擊波，有毒煙，高溫焰，引災難!破壞大，災域寬，傷亡重，損失慘!事故頻，警鐘傳，前車覆，后車鑒!第一線，瓦斯員，肩上擔，重如山， 倡‘三勤’，莫偷懶，下井時，要提前。工作面，檢測遍，‘三對口’，認真填。放炮時，要‘三檢’，空漏班，重罰款。讀數準，要求嚴，班組長，把名簽。高密度，撤人員，找原因，查根源，采措施，要果斷，抓通風，是關鍵。破風筒，及時換，距離遠，勤續(xù)添。保通風，避盲巷，吸教訓，毋蠻干。杜違章，勿超限，常繃緊，安全弦!”正如崔有文經理在反思大會上所說的：“血的教訓告訴我們，一通三防是安全生產的重中之重。如果我們的通風系統(tǒng)完善，按通風能力組織生產?如果我們瓦斯人員認真負責，我們的領導不違章指揮?如果我們加強機電管理，消滅了電器設備火爆?那么這起事故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大家可以想一想，為什么會產生瓦斯積聚呢?瓦斯積聚后瓦斯員檢測報告了沒有?我們的坑口礦長采取措施了沒有?我們的現場管理抓了沒有?為什么會失爆?電火花是怎么產生的，是不是僥幸組織生產，是不是違章指揮?瓦斯爆炸必備條件有三個，不俱備兩個條件決不會發(fā)生瓦斯事故。正是由于當時的經營者缺乏安全意識，不知道瓦斯爆炸的歷害。管理松懈，安全檢查整治不到位，安全投入不足，一味追求產量和效益，超通風能力盲目組織生產，心存僥幸，違章指揮造成的。這個教訓是慘痛的、深刻的。”

2006年的“5·6事故”反思日則別具亮色。在該次反思會上，礦領導向首批29名群眾義務監(jiān)督員頒發(fā)了聘任證書。受聘的義務監(jiān)督員都是各坑口、采掘隊和后勤的員工和班組長，還有四名是職工家屬。當他們走到大會主席臺前，接受這一神圣的使命時，臺下的員工齊聲拍著巴掌，為煤礦這種反向監(jiān)督的驚人舉措稱絕叫好。當時，崔有文經理是這樣說的：“安全生產，人人有責。我們要在全礦范圍內推行義務監(jiān)督員制度，我們每個員工、每個家屬都有責任和義務當好義務監(jiān)督員，監(jiān)督好自己的丈夫，監(jiān)督好每一個領導及周圍的人，在全礦范圍內形成一個全員參與監(jiān)督安全的良好氛圍。同時對他們工作要納入年終全員考評的范圍，建立長效的激勵和約束機制，同心同德，群防群治，消除一切不安全因素，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安全屏障。”為此，我的長兄、原古城煤礦礦報編輯馬福鎖還寫了一篇題為《工人違章上級罰，頭頭違章誰來管?——古城煤礦推行義務監(jiān)督員制度》的新聞報道，刊登在當月的《古礦通訊》上。

2007年的“5·6事故”反思日，是該礦“5·6事故”第12個“反思日”。那一年，我寫了一篇題為《第十二個“反思日”》的抒情長詩，作為對罹難礦工的追悼和哀思：

誰能留住淚浸的思念?

誰能倒轉歲月的光盤?

回眸望，屈指算，

三十五名古礦早期的創(chuàng)業(yè)者，

以身殉難，長眠地下已經十二年!

史冊上沒有留下他們的姓名，

親屬們也逐漸模糊了他們的容顏。

心靈上的傷痕慢慢被歲月抹平，

記憶中的血漬悄悄被時光沖淡，

一場震撼億萬人心靈的劫難，

隨著光陰的流逝離我們越來越遠——

……

十二年的往事，說遠也不遠;

十二年的距離，說短也不短。

作為慣例，我們的“反思日”年復一年，

但年復一年的反思卻變成老生常談。

新來的礦工對過去的事不甚了然，

老礦工不忍描繪那悲慘的場面。

如何使血的教訓得到借鑒?

如何使曾經的悲劇不再重演?

如何使安全的警鐘不成為過耳的東風?

如何使嚴肅的反思不流于形式的敷衍?

十二年是一個輪回啊，

十二年是一道坎。

如何平安跨過這道坎，

對古礦人而言，是一個嚴峻的考驗!

管理莫松懈啊，企業(yè)需要頭腦清醒的“掌旗手”;

培訓要跟上啊，目標盯緊違章蠻干的“粗心漢”。

讓安全的弓弦，緊繃在腦海;

讓安全的警鐘，長鳴在耳畔;

讓“5•6”的傷疤，永遠銘刻在每一個員工的記憶;

讓安全的理念，牢牢樹立在每一個員工的心坎!

……

2008年的“5·6事故”反思日，給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刻。那一年，我絞盡腦汁、嘔心瀝血寫下的兩篇文字，分別在當年的“5·6事故”反思大會上進行了宣讀。一篇是我為“5·6”礦難13周年反思大會撰寫的祭文，題為《四通“5•6”礦難戊子十三年祭》。祭文中這樣寫道：“嗚呼哀哉!回眸昔年，我心悵然，諸君音容，宛在眼前：或翩翩帥小伙，或黑黑絡腮臉;或人生之壯歲，或風華之少年;或來自于山東，或家住在河南;離鄉(xiāng)井于千里，挖煤炭在一線。不畏環(huán)境惡劣，何懼生活艱險，饑嚼冷硬饅頭，渴啜頂板淋泉。身任繁重勞動，挑戰(zhàn)體力極限，采烏金于地心，獻光明與人間!本思憑著雙手，構建幸福家園;誰料禍生須臾，倏忽魂歸九泉。正所謂：天有不測，風云突變;人生無常，存亡瞬間!拋父母，別妻孥，無緣道聲‘再見’;離鄉(xiāng)鄰，棄好友，從此幽明隔天!瓦斯無情張血口，悲乎英年早謝;壯志未酬身先死，可嘆男兒氣短!金風中銀絲飄蕩，終日倚閭翹望，等不見兒歸，問八旬高堂靠誰贍養(yǎng)?寒夜里小腳踢被，三更噩夢驚醒，卻并非父回，惜天真乳兒憑誰憐念?薄棺草草，入土為安;嬌妻哀哀，以淚洗面。‘頂梁柱’倒矣，大廈將傾誰來扶?‘主心骨’失也，孤衾清冷孰為伴?黃鶴西去，妻兒腸斷;逝者骨槁，親友淚干。無可奈何君去兮，十又三年;聚散離合我傷哉，感慨萬端。九泉下憧憧冤魂，一腔憤懣向誰論?三尺厚洋洋案卷，千古功罪憑誰判?忽視安全，誰是事故作俑者?違規(guī)操作，何為爆炸引火源?幾多無知管理者，一臺失爆煤電鉆!四通煤礦35名早期創(chuàng)業(yè)者的寶貴生命，就這樣被無情地葬送在陰暗潮濕的千米井巷之間!”這篇祭文引起在場礦工們的感情共鳴，辦公室主任馮益民老師宣讀時，臺下觀眾個個泣不成聲，人人淚流滿面。另一篇是我為頂頭上司、通風科長孟參軍撰寫的講話稿，題為《樹憂患意識，謀本質安全》，文中這樣寫道：“積十余年基層工作的教訓與經驗，我總結出煤礦安全管理的‘九易九難’：一是排查隱患易，落實責任難;二是查處違章易，嚴肅法紀難;三是短期整改易，持久保持難;四是制定制度易，貫徹措施難;五是福利分發(fā)易，責任分擔難;六是臨時工人招收易，技術工人穩(wěn)定難;七是勞動技能掌握易，綜合素質提高難;八是上級管理下級易，下級抵制上級難;九是麻痹思想批評易，安全理念樹立難。這‘九易九難’作為現場管理的‘痼疾’，在煤礦企業(yè)屢見不鮮，若不痛下針砭，‘毒瘤’便會‘擴散’!也許有人會說，你這話未免聳人聽聞，過于悲觀。朋友，并非我故弄虛玄，并非我信口胡言，一條條都有佐證，一款款都有實案。君不見，有些人偷乘皮帶，貪圖方便;有的人私扒密閉，膽大包天;有的人風門不關，揚長而去;有的人閉鎖拆下，撒手不管;有的人看見違章，緘口不語;有的人發(fā)現隱患，袖手旁觀。有的掘進工因接風筒與瓦檢員吵架，有的爆破工因查瓦斯嫌瓦檢員絮煩。采面瓦斯高，排除要時間，影響日產量，班長急紅眼;‘三人連鎖制’，制度雖完善，隊長嫌啰嗦，換牌太麻煩。更有人，一提培訓學習就氣躁心煩，一聽技術考核就明躲暗閃!安全人員稽查時，免不了投鼠忌器，顧后瞻前，看了僧面，又看佛面;事故小組調查時，免不了徇私舞弊，怕硬欺軟，縱容遷就，姑息養(yǎng)奸。盡管這只是個別現象，不能夠以偏概全，但是我要說，蟻穴雖小，可毀千里長堤;違章雖輕，可致滅頂災難。安全為天，豈可掉以輕心?如此現狀，誰能坦然入眠?”這段話，在干部員工中間引起極大反響。后來，我意猶未盡，專門為反思活動填了兩首詞，一首為《菩薩蠻》，一首為《江城子》。

菩薩蠻

一十三載沉沉睡，簇簇墳頭年年淚，號泣問蒼天，蒼天方醉眠。

罪魁遺臭久，冤魂飲苦酒，反思有深意，教訓莫忘記!

江城子

葬身井下十三年，目難瞑，恨難填。銜冤九泉，無處話凄慘!

年年“56”反思日，近千人，來祭奠。一篇祭文扣心弦，會場內，淚闌珊。泣不成聲，共寄哀思綿。勿蹈前轍悲劇演，守規(guī)章，保平安!

后來，由于臨汾公司個別領導對煤礦安全事故的忌諱，接管后的四通煤業(yè)每年例行的“5·6”事故反思日活動被迫取消。于是，2009年舉行的第14個“反思日”活動便成為該礦安全事故反思活動的”“絕唱”。記得那一年的“反思日”，我還寫了一篇題為《心愿》的反思散文，原本是以倡議書的形式為瓦斯員代表表態(tài)發(fā)言準備的，可惜沒有用上。井水不犯黃河水，雞蛋不管鴨蛋事，盡管我礦后來也因全國和本省重大安全事故多次舉辦反思活動，但是畢竟離我們太遠，沒有親身的經歷更直接、更有說服力，給我的感覺均不及那6個“反思日”來得直擊人心、震撼人心。發(fā)生在22年前的那場礦難，對每個四通人而言，是一段傷心的記憶，一段不光彩的歷史，一塊不想示人的傷疤。然而，就像建國初期我們的開國領袖們將《義勇軍進行曲》作為我們的國歌一樣，當年四通煤礦的決策者、掌舵人，為了紀念罹難礦工，反思事故，教育員工，警示未來，不怕家丑外揚，將此日定為每年的例行“反思日”，舉行規(guī)模隆重的反思活動達14年之久，是需要有一定膽略、智慧和勇氣的。

一個企業(yè)的生產經營和人生道路一樣，免不了要走彎路。當年，“5.6”事故給我們年輕的企業(yè)造成了致命重創(chuàng)，差點無力回天，關閉破產。然而，經過22年的臥薪嘗膽，22年的發(fā)奮圖強，我們走出了可怕的陰影，迎來了柳暗花明，實現了東山再起，現在的四通煤業(yè)已今非昔比，跨進了安全高效現代化礦井的行列。但是再先進的設備，再優(yōu)良的條件，也掩蓋不了隱患的存在，杜絕不了事故的發(fā)生。只要煤還在挖，巷道就要掘進，頂板就會延伸，瓦斯就會涌出。只要我們對安全工作有一絲松懈，對違章有一絲放縱，作業(yè)時產生一丁點的疏忽大意，都能讓我們再食苦果，重蹈覆轍。

六載反思日，啼血七千言。值此“5•6”礦難22周年之際，我將往事重提，決不僅僅是為了悼念、祭奠罹難礦工，因為每年的清明時節(jié)、周年忌日，自有他們的親友們?yōu)樗麄儝吣古嗤?、敬獻花籃、焚化紙錢!也不是為了將責任追究，把時髦追趕，作秀讓人看——因為歷史早有結論，事故已作定案，傷疤最忌撒鹽!我的出發(fā)點，決不是那么平庸;我的良苦用心，也并非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我們的心情，不應在血淚中沉湎;我們的事業(yè)，要在挫折中淬煉!不致重蹈覆轍，不讓悲劇重演，這才是我撰寫這篇文章的主旨所在!(晉能集團四通煤業(yè) 馬關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