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紅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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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覺醒來，草草吃過飯，任衛(wèi)東來到段里書記室，這里也是文書室。到底是書記室還是文書室?把人繞暈了。實際上，書記王同堂和文書左在青在一間房子里辦公，兩人對桌。段隊辦公樓就那幾間，文書、材料員和核算員沒有自己的辦公室，只得和段長書記擠在一起辦公。

　　“書記。”任衛(wèi)東來到書記室，恭恭敬敬地對早已坐在那里的王同堂打招呼。

　　“來了，衛(wèi)東。”移步到依東墻放置的木制沙發(fā)上，王同堂指著身邊的另一張沙發(fā)：“坐下，吃飯了嗎?”

　　“吃了。”面對段里的二把手，任衛(wèi)東有些拘謹，屁股只坐了沙發(fā)的一個角，說話也有些緊張。

　　“放松，放松。”見任衛(wèi)東如此，王同堂心里有點笑：“喝水嗎?”

　　“不渴。”抬身離開沙發(fā)，任衛(wèi)東雙手把王同堂的杯子從辦公桌上端到他跟前，看他呷一口，提暖瓶給杯子里加了點水。

　　“你坐，你坐。”小伙子有眼色，王同堂有些唏噓：“衛(wèi)東，你是個高中生，照古代來說就是個秀才呀，來下窯可惜了，屈才了。要我說啊，你爹不知道惜才，只知道惜錢，再困難也應該咬咬牙，支持你再復習復習呀，說不定今年就金榜題名了。”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給我錢啊!誰不想復讀?家里條件不允許，能有什么辦法。一提起這個事，任衛(wèi)東心里老大不痛快。

　　“別當真。玩笑話，玩笑話。”見任衛(wèi)東有些愁眉不展樣子，王同堂隨即一笑：“段里正需要你這樣的高高材生來補充新生力量呢。想去上學，我還舍不得放你走呢!言歸正傳。今天叫你來是有個事給你商量商量。”

　　您這個大書記有什么事安排就是了，根本不必要和我這個小工人商議。心里這樣思襯，任衛(wèi)東嘴里卻是不敢說，只是聽他接下來要說什么。

　　“礦上要求每個段里都配個不脫產(chǎn)的通訊報道員，把段里涌現(xiàn)的好人好事，以及安全、生產(chǎn)方面的情況及時上報。這幾天，正為這事犯愁呢。通訊員肚子里要有點墨水，還不能脫產(chǎn)。段里哪有這樣的人?”王同堂看向任衛(wèi)東，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文書天天不是這事就是那事的忙不過來，材料員天天領這領那顧不上，團支部書記兼著核算員，還要下井替班。那天，偶然聽在青說你是個高中生，字還寫得不錯。給段長匯報了一下，他沒說什么，只是說不能耽誤下井。”

　　原來如此!既可以寫文字報道，又不影響下井干活，兩全其美的事就要在自己身上發(fā)生。聽罷此言，任衛(wèi)東心里活躍起來：也行啊。這樣既不耽誤自己掙錢，還能練筆桿子。筆桿，錢串，都要。好事!

　　“每周寫一篇稿子，每月不少于四篇，宣傳科月月統(tǒng)計。”任衛(wèi)東的表情沒有逃過書記的眼睛，王同堂當頭敲一棒：“不能馬虎，萬一忘了，你和我是要挨通報批評的。咱倆千萬不能因此出名啊!”

　　“這樣吧。”王同堂望向墻上的鐘表：“九點多了，我給宣傳科打個電話，聽聽他們有什么要求。”

　　拿起辦公桌電話，拔通號碼，王同堂對著聽筒支支吾吾一陣子：“嗯，嗯。好，好?，F(xiàn)在讓他過去，一切聽您吩咐。”

　　“現(xiàn)在就去宣傳科，找許科長。”放下電話，王同堂笑道：“衛(wèi)東，這是個機會，好好把握。”

　　宣傳科辦公室在礦辦公樓四樓西頭，這里樓道寬敞，墻壁撒白，墻裙油亮發(fā)綠，地板锃光瓦凈，與井下狹窄黑暗潮濕的巷道判若兩重天地。走在這樣的樓道里，任衛(wèi)東渾身不自在，一個小采煤工能夠見到地面上那些高高在上、穿的人模人樣人物，不免一陣心虛。怕什么?這些人也是兩只眼睛看世界，兩條腿走路，和自己一樣兩個鼻孔喘氣、一張嘴吃飯。當初如果自己稍加努力考上大學，一定不比他們差，工作的地方如果自己挑選，就去北京上海那樣的大城市，至少也要去省城，肯定不能呆在這個偏僻小鎮(zhèn)上的煤礦上。心至此，任衛(wèi)東昂起頭，感覺前面世界一片光明。

　　即將來到門口，任衛(wèi)東回到現(xiàn)實世界，明白這是要去宣傳科，雖然書記已經(jīng)打過招呼，宣傳科許科長是否擺架子，會不會看輕人，不理睬自己，心情暗淡下來。

　　“有事嗎?”正欲抬手敲門，門卻從里面打開，一個戴著眼鏡、三十多歲、身材適中的男人，見是任衛(wèi)東便問：“找誰啊?”

　　“不好意思。打擾了。”任衛(wèi)東喉頭有點發(fā)干：“我找宣傳科許科長。”

　　“來，來，進來坐下。”這人臉一笑，把任衛(wèi)東讓到一張椅子上坐下： “稍等，馬上回來。”話未落，人卻已經(jīng)出門。

　　找一張不靠辦公桌、閑置的椅子坐下，任衛(wèi)東打量起這個屋子，它是一個兩間的辦公室，擺放四張辦公桌，每張桌上都有一兩摞厚厚的書籍，靠北墻角放著一個三角架，上面放著人民日報、省報、礦工報等六七種報夾，西墻是兩個柜子，玻璃門里面擺著各式各樣的書籍。這里的書籍真不少，看來在這里辦公的人個個都不是一般人，應該是文化人。

　　“你就是采煤三段的任衛(wèi)東吧。”任衛(wèi)東正好奇而又羨慕地看著，剛才離開的男人進來：“剛才王書記打電話了，說是你要過來。”

　　“許科長，您好。”這無疑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任衛(wèi)東起身相迎：“是我，王書記讓我找您。”

　　“坐，坐，不客氣。”許科長就近找個位置坐下，對任衛(wèi)東道：“衛(wèi)東啊，你應該很優(yōu)秀，否則段里不會推薦你當通訊員。不過，科里有個規(guī)定，剛開始當通訊員的要先寫篇稿子，看看文字功底怎么樣，如果一塌糊涂，沒一點基礎，我們是不會采用的。”

　　原來是先測試啊，就像以前自己考高中時有個預考，過關的人才能參加高中升學考試，這個預考可是刷下來不少學生，讓很多人的文化程度止步于初中。高中時，自己的作文被當作范文，在學校里大廣播宣讀了多次。這應該難不住自己，任衛(wèi)東心里有了底氣，臉上不由一笑。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這稿子啊，不需要多么宏大。”任衛(wèi)東不說話，看那表情也不像沒有信心，許科長回到一個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沓不厚的紙，走到任衛(wèi)東面前：“這是一些稿紙，先給你用著。如果過關了，還會有。這樣吧，你回去后弄個稿子，內(nèi)容呢，可以寫一次班前會，也可以寫一個工作環(huán)境，或是一個生產(chǎn)工序，什么都行，只要不是上不了臺面的。三天后，送過來。怎么樣?”

　　“好的。謝謝。”事情到這里就算辦完了，許科長這是在下逐客令。任衛(wèi)東拿著稿子告辭：“許科長您忙。不打擾了。”

　　把稿紙揣入懷里掩好，生怕別人搶去，任衛(wèi)東急匆匆地回到單身職工大院，打開宿舍門，緊緊地把門關上。

　　從懷里掏出稿紙，任衛(wèi)東認真端詳起來，這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稿紙。上高中時，去過一次學校廣播站，見到過類似的東西，只不過那是紅色字體，紅色方格。當時也只是兩眼羨慕地盯著，卻沒敢拿在手里瞧一瞧，更談不上擁有和使用。學校也真是太摳了，學生投稿卻沒有使用這種稿紙的權利，還要用自己去書店里買信紙，不過廣播站里能念一篇自己的文章感到特別高興，也就沒在意信紙是不是自己花錢這件事了。那種稿紙?zhí)ь^是光禿禿的，沒什么文字，下面就是一行行的紅杠杠。

　　現(xiàn)在自己手中稿紙，第一行就是大大的綠色字體“聞州礦務局梅莊煤礦擬稿紙”，這是16開大小的紙張，比小學生作業(yè)本的紙張要厚些，紙面上印有一行行綠色的方格。里面寫上大大方方的文字，就像是萬綠叢中盛開的鮮花，真是太美了，如果這些文字能夠變成黑色鉛字，那就更美了。

　　“當當”敲門聲響起，任衛(wèi)東立即把稿紙塞進床單下蓋好，端起沒有水的杯子裝著喝水的樣子：“進來啊。”

　　“哈哈。不好意思，我暖瓶里也沒水了。剛才出去一趟，喝盡了還沒去提呢。”任衛(wèi)東尷尬地道。原來是挨門宿舍的人端著杯子來借開水。

　　第二天是任衛(wèi)東他們翻班的日子，下早班回到單身職工大院，任衛(wèi)東拿著碗筷來到食堂買飯。

　　這個時間點來食堂買飯的人不多，食堂買飯菜窗口處，也只有那個紅格子姑娘一人，今天她身穿一件水紅色上衣，下著一件牛仔褲，腳踏一雙白色運動鞋。

　　這打扮令人耳目一新，任衛(wèi)東眼前自是一亮，上錢緊走幾步，還沒等他自己開口，只聽這姑娘小聲道：“這段時間上什么班?好幾天沒見你來買飯了。”

　　“前幾天上中班，上午來買飯也沒看到你。”任衛(wèi)東從布袋里掏出一把錢，與碗一起遞進窗口，只留筷子在手里，道：“要份豆芽粉皮，三個饅頭。”

　　“晚上沒事吧。”姑娘舀好菜，拿起饅頭遞出來，沒等任衛(wèi)東回答，說了句：“下班送我回家。”

　　不待任衛(wèi)東回答，姑娘羞澀地扭頭走進另一間屋子。

　　“嗯。”任衛(wèi)東心頭卻一時懵了，這是姑娘主動約自己，生平第一次，心里不由地一陣激動。

　　這里答應著，那問話的人不見了。任衛(wèi)東只好端著碗離開，機械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一邊向嘴里夾菜，一邊咀嚼著剛才事情。

　　從他人口中，任衛(wèi)東得知這姑娘名叫賈鈺欣，為人誠實平和，平時不多言不多語。盡管兩人沒有近距離接觸，言談舉止中明顯地覺得她對自己有好感。這是一個好女孩，知冷知熱，文靜內(nèi)斂，儀態(tài)大方，不是只顧自己，唧唧歪歪，驕躁狂妄的那種女孩。

　　這樣的事情本應男生邀約，既然人家女孩主動提出，況且這事情不是人人可以碰到的，從天而降的好事自然不能讓它滑身而過，沒有理由不答應。

　　回到宿舍，任衛(wèi)東喝了幾口出門時涼在杯子里的水，很快吃完飯。

　　摘下腕中手表放在床頭里側(cè)，坐在床上，拿起床頭那部從家里拿來的毛主席選集第一卷，翻到夾有紙條的那頁看了起來，這是已經(jīng)看了兩頁的那篇《矛盾論》，里邊有一段話，任衛(wèi)東記得清清楚楚，那就是“舊過程完結了，新過程發(fā)生了。新過程又包含著新矛盾，開始它自己的矛盾發(fā)展史。”

　　現(xiàn)在自己高中畢業(yè)，沒有考上大學，這個階段已經(jīng)過去，那就意味著高中階段的各類矛盾已經(jīng)自然消失，盡管目標沒有達成有些遺憾，但過于糾纏也于事無補。

　　現(xiàn)在當了煤礦工人，當前主要矛盾就是如何解決好工作和自學提高這一對矛盾。井下工作，從去段里參加班前會開始，再回到地面吃飯，十三四個小時是跑不了的，睡覺最少要七八個小時，這樣一天時間所剩寥寥無幾，空余時間也就是三四個小時。如果再遇見其他閑雜事情，那就根本無法學習了，現(xiàn)在又平添了這件事情，以后屬于自己的時間更少了。

　　高中畢業(yè)，沒有來礦上那階段，是任衛(wèi)東最苦惱和困惑也最有空閑時間的一段時光。想要戰(zhàn)勝那種苦惱和困惑，其中一個辦法就是讀書，在自己那個小屋子里二十四瓦昏暗的白熾燈下。

　　就是在那個時候，任衛(wèi)東體會到了讀書的意義，就在于心靈的寄托和靈魂的安頓。也是在那個時候，從家中一個壁龕里發(fā)現(xiàn)了那套布滿灰塵的毛主席選集，它讓自己學會了從書中去領略思想方法，也讓自己盡快地從高考失利沮喪的陰影中走出來。事物發(fā)展過程中，自始至終存在著矛盾。只有妥善地處理解決好各種大大小小的矛盾，才能使自己更進一步。

　　任衛(wèi)東蓋著被子，半躺半仰地靠坐在床頭，一邊手拿著書籍，不時地用鋼筆在書本上劃著條條杠杠等各種符號，另一邊想著自己的心事。

　　不知什么迷糊著了，手一滑，“嘩啦”一聲，書本掉在地板上，任衛(wèi)東卻沒有發(fā)覺這些，只見他身子向下一伸，整個身體滑倒了床上，側(cè)身躺下睡著了。

　　“幾點了?”

　　任衛(wèi)東猛然睜開雙眼，屋內(nèi)一片漆黑，一骨碌從床上爬起，趿拉著拖鞋，來到門后伸手摸著電燈開關繩，“咔嗒”一聲，刺眼燈光照亮了昏暗的室內(nèi)，回到床頭拿起手表，晚上九點多了。

　　萬幸的是，還沒到賈鈺欣下班時間。

　　任衛(wèi)東匆匆忙忙地端著臉盤，來到洗漱間，草草地洗把臉，穿好衣服。

　　晚上九點二十分左右來到單身大院食堂門口，剛好賈鈺欣從里面出來，看到任衛(wèi)東她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說了句：“稍停就下班，你先去大院門口西邊等我”去了廁所。

　　轉(zhuǎn)身慢慢向單身職工大院門口走去，路上很少看見行人，路燈下任衛(wèi)東的身影越來越長，然后漸漸變短，而后又變得越來越長。

　　這個時候，上早班的人已經(jīng)睡下，準備養(yǎng)足精神繼續(xù)第二天工作，上夜班的人早已去礦上參加班前會，現(xiàn)在這個點已經(jīng)走入井口，奔向各自工作地點，上中班的人還在井下緊張地忙碌著，快一個班的時間了，可能連一口水也沒有來得及喝上。

　　街上行人也很少，任衛(wèi)東出來職工大院向西走去，這時候一些在大院里上班的人，騎著自行車陸續(xù)地從門口出來各自向家奔去。

　　佇立在走一棵大樹下，任衛(wèi)東可以透過昏暗的路燈可以看到路上行人，路上的行人不仔細觀察的話，很難注意到樹下有人。已經(jīng)過去了不少人，就是沒有看到賈鈺欣。

　　難道是她已經(jīng)過去自己沒有看到?這不可能啊，明明自己眼睛沒有眨一眨?；蚴撬龥]走這條路，不對啊，這里是她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如果走其他地方就要多走不少路，一個女孩子大晚上根本不敢。

　　怎么回事?任衛(wèi)東心里有些著急，就要從大樹下走出來，沿原路回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

　　來了，來了。一個女孩騎著自行車在大樹前邊的路上停了下來，她正是賈鈺欣。

　　“怎么才來?嚇得我不輕，這要回去找你呢。”任衛(wèi)東看到是賈鈺欣，從她手里接過自行車推至大樹下，支好車撐子。

　　“不好意思，讓你等這么長時間。騎上自行車就發(fā)現(xiàn)前輪沒氣了，找?guī)讉€地方才找到氣管子，所以來到現(xiàn)在。”賈鈺欣用手捋了幾下額前劉海，氣喘吁吁地道。

　　“沒事就好，早晚無所謂。你騎著自行車，遠遠地看著就像是一只鴿子輕盈地飛來。”任衛(wèi)東笑著改變話題。

　　“十點，路燈就會熄滅，和你說話不能太長了，再說家人也會掛念的。”賈鈺欣沒有接任衛(wèi)東話茬，看了他一眼，又看一下路燈，道。

　　“明白，你現(xiàn)在走我也不反對的，黑燈瞎火的你騎夜路我也不放心。”這個女孩看似很有自己的主見，對此任衛(wèi)東是理解的。

　　“呵呵。看你說的。”賈鈺欣聽任衛(wèi)東說話這么實誠，又認同自己，就轉(zhuǎn)了一個話題，道：“任衛(wèi)東，看你文質(zhì)彬彬的，說話辦事不像一般人，你是初中還是高中畢業(yè)?”

　　“高中畢業(yè)。”

　　“什么工種?”

　　“固定工。”